先锋女诗人温柔之死(小说)
类别:
短小说 | 发表:
苏一刀 |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 | 日期:2004-5-6 22:20:00 | 阅读: 次
第一章
先锋女诗人温柔小姐,赤条条死在自己的床上,身上没有任何遮掩。
她的玲珑浮凸是雪白的,她的闭眼修养是安祥的,还有床头柜上瓶插的几枝红玫瑰是燃烧的……这一切,把她的房间渲染得若她一首诗《如果我要爱》的意境:
“……如果我要爱
我要比白色还白
我要比红色更红
我要生与死的距离
从此比处女膜更薄……”
第一个发现温柔这个样子的,是与她同住的远房表姐阿冬。
阿冬早上6:30按时起床煮早餐,发现厨台放着两页稿纸,第一页简单写着几个大字:
“先找一帆,后报警。”
阿冬再看第二页,吓了一跳,转身发疯地冲进温柔的房间……
第二章
应聘到《南北都市报》当记者近两年了,罗一帆仍然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凭他在部队时就发表过三百多篇新闻作品的功底,按道理当个小记者绰绰有余。24岁的小伙子,前年底退伍前,《南北都市报》一个熟悉的张主任给他打电话,说:“报社正扩版,准备多招一批年轻的能跑的合同制记者,有兴趣不?”听说待遇还不错,罗一帆就说,合同制就合同制吧,谁叫咱喜欢这行当呢!进报社不到10天,他就深深体会到,在社会上跑新闻与在部队写新闻根本是两码事。在部队时,他拎着相机骑着单车一个连队一个连队跑,采的都是正面新闻,谁三年不探家啦,谁外出抓了小偷啦,哪个连队的鱼塘大丰收啦,回来就整理、提炼。虽说有时也有“拔高”成份,但和在都市报“跑新闻”相比,真是连小巫都算不上。
头一个月,罗一帆勉勉强强完成报社定的发稿15篇以上的任务。第二个月,他只“跑”了9篇回来,结果被扣掉当月基本奖金。罗一帆哪敢大意,从此早出晚归,晚睡早起。同时着力联系了一批来自海陆空、武警部队的通讯员,信息增大,稿源充足,总算慢慢走上了正轨。
没多久,张主任向他透露说,报社领导认为他采写的新闻没有什么深度,社会反响不大。见罗一帆还是不够醒目,张主任干脆一针见血,说:“大家认为你正面报道的东西太多,没有好好挖掘社会深层次的东西。比如上次派你采写群众投诉交警打人一事,你偏写成什么警察主动道歉,还表扬了一番。你难道不知道群众爱看什么新闻?不爱看谁来买?不来买谁给咱们发工资奖金?”
罗一帆说,我当时不是跟领导汇报清楚了吗,据我调查,确实是警察骂了人,对方推了他一把才骂的。过程双方都有点推搡行为,不应该说警察打人呀。张主任拍拍他的肓,说,小伙子呀,狗咬人哪是新闻,人咬狗才有人看啊。这里不是部队,看来你真不合适跑社会新闻。
不久《南北都市报》的文艺副刊宣布停版,与原来的娱乐版合并为“文化娱乐天地”。罗一帆想起张主任的话,于是主动要求当“文化记者”去了。
罗一帆有一次约温柔到非非酒吧喝酒,故意开玩笑,说:“人生很漫长,关键只有一两步。我第一步是生为男人,第二步是转行当文化记者,有幸在那次青春诗会上采访并与你重逢……”
温柔却避重就轻,也打着“哈哈”说,你没听说文艺界的人都挺乱的吗?可别当我还是你几年前救过的那个啥也不懂的小妞哦!
罗一帆说,哪敢哪敢,你们的诗前卫得很,光读诗就知道不是吃素的“古典派”。
临走,温柔醉眼朦胧望着一帆说,一帆呀,象你这样还有点良心的男人不多了,可惜呀……真不知道是部队培养了你,还是害了你。
一帆摇头笑笑,不是部队培养了我,你早就给狼吃了!
温柔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嘴附在一帆耳边,说,还有个事……
一帆的耳朵装满了令人心痒的气息,他闻到了一缕掺杂着酒味的女人味。
啥事?一帆被某种幸福的预感冲击得有点紧张,右手忍不住伸过去,揽住了温柔的小蛮腰。
那天晚上,温柔穿的是黑色露脐装,凝脂般的腰身,被一帆沸腾的手一热,软了。
啥事?一帆两眼有点火苗了,再问。
一帆呀,活着真够累的。哪一天我要是想死了,就光溜溜的死在自己的床上,什么脏的东西都不带走。……你们老板不是嫌你采不到好新闻吗?那一天我叫人第一个通知你来拍照……
一帆涨红的脸,掠过一丝失望。他咽了咽口水,说温柔你醉了,我们走吧。
温柔说醉啥呀,你难道不想做我的独家专访吗?
第三章
三月的广州,清早的街头,有点凉意。
罗一帆骑着报社配发的采访摩托车,发疯地赶往温柔的住处康俊花园。
罗一帆熟悉温柔的闺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白色:灰白色的墙,乳白色的床罩,银白色的梳妆台,连窗帘也是白色的,只是上面疏淡地缀了一些嫩绿色的小草图案。
康俊花园是高尚住宅区。温柔那套三房两厅共135平方的商品房,在寸土寸金的广州,无疑是奢侈的。除了自己闺房,温柔精心部署了一个温馨的书房,剩下一间,自然是留给表姐阿冬用。五六年前,是在深圳打工的远房表姐阿冬多次收留走投无路的她,温柔不是忘恩的人,后来有了钱,接连开了两家美容院,就说服刚刚离婚的阿冬,到广州帮她打理全盘生意。温柔偶尔到美容院走走,大多是为了自已脸面的事。她衣食无忧后,最想做的是写写诗,编编诗,和朋友们聊聊天。
——“真正的诗就是要激怒‘知识分子’。”
——“‘民间写作’下流就是下流的通行证……”
诗坛在“1999盘峰论争”后,“知识分子”和“民间写作”两种针锋相对的流派,从此将现代汉语诗歌变得剑拔弩张。民间写作派后来内部派生一个前卫诗团,由北京、天津的几名诗歌爱好者把持,名字就叫《裸》,除了编辑民间诗刊《裸》,这个诗团还在网上开设诗歌论坛。
温柔大概就是在两派斗争最激烈时,发表了她的短诗《人生》。全诗只有三句:
“生活就象被强奸
如果你无法反抗
就闭上眼睛享受吧!”
惊世赅俗的是,温柔没有用“忍受”,而是——“享受”。
“知识分子”诗人猛烈抨击这首诗的灰暗和流俗,“民间写作”诗人却吹捧《人生》比北岛的一字诗《人生》更贴近生活的本质。“裸”诗团迅速与温柔取得联系,动员她加入领导层。温柔早读过她们的自编诗刊,闲来无事再到“裸”诗歌论坛逛逛,觉得人气非常旺,也就应允合伙了。
温柔在《裸》诗刊上任副主编,印刷的费用,自此大半由她负责。对温柔来说,钱不是问题,她现在所想的,是如何过得开心、充实,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好好弥补自己前几年虚掷的时光”。
第四章
罗一帆冲进温柔房间,是7点15分。
朝东的窗,紧闭的白色的窗帘浸染着朝阳的红,温柔就那么温柔地躺着,脸上倒好象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冬姐默默转身,关门。
罗一帆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扯过叠好摆在她脚边的大浴巾,盖住温柔胸部以下。尽管他多次进过温柔的房间,但这是他第一次看温柔的裸体。恬静的面容、白雪的肌肤,玲珑的曲线,两手叠放在小腹上,修长均称的双腿,左腿伸直,右腿向内微屈,姿态优雅,象一个正在美院全神贯注工作的模特儿……
罗一帆曾一千次一万次幻想的场景,如今一展无遗。
半晌,罗一帆掩门出来,说,冬姐,可以报警了。
冬姐说,等下把温柔这封信也交了吧!
罗一帆接过来一看,只有寥寥几句:
“冬姐不用煮我的早餐了,我去意已决,永别了!把这封信交给警察,一切与他人无关。温柔绝笔。”
在“温柔”两字上,赫然按着一只腥红的指印。
第五章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温柔被多个角度拍摄。
其中一个老警察,背着手走出温柔房间,说,你们两个到客厅谈谈。声音有点严厉。罗一帆忽然有点紧张,会不会警察怀疑我和冬姐……
冬姐赶快把温柔的信拿出来。
老警察看完收起,问,她昨晚没什么异常吗?比如哭、发呆、拼命打电话,等等。冬姐咪起眼想了想,镇定地说,没有。跟平常一样吗?按我们办案经验,一个人自杀前,总有些特别的地方,再想想。
冬姐说,啊想起来了,温柔昨晚洗澡时间特别长,出来时皮肤搓得又红又嫩。坐下来看电视时,还自个喝了杯红酒。我看她气色特别的好,好像遇上了什么喜事似的,有点兴奋。
冬姐看了罗一帆一眼,继续说,我还打趣她,是不是和一帆又热了?她说热个啥呀,下辈子吧。进房时,她还调皮举起手臂闻了闻问我,冬姐我干净不?
老警察掏出一包“红双喜”,自己先叼了一根,隔着茶几扔给罗一帆一根。小伙子,你是她的……老警察故意把话掐断,手在口袋摸打火机,眼睛却紧盯着他的眼睛。
罗一帆有点迟疑,我是温柔的什么人呢?事实上,在重逢后一年多时间里,他们之间处于“比爱情少一点,比友情多许多”的状态,搂过、抱过、亲过,但罗一帆未能有实质性的进步。
这些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温柔不止一次对他说,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千万别错过哦——我不适合你,千万别当我是女朋友……
老警察吐了一口烟,有点不耐烦,“嗯”了一声:她是你女朋友吗?
其实冬姐最清楚他和温柔的一切。罗一帆看了冬姐一眼,迎着老警察的眼光,说,我是她……男朋友。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走上绝路吗?她没跟你倾诉过什么吗?
罗一帆摇摇头说,前两个月我出差了,回来没几天,就出了这事。——冬姐,这几个月,温柔有什么事吗?
冬姐给老警察倒了杯水,眼睛红红的。温柔呀想不开,会不会是他爸妈相继过世的事?都死了三个多月了,她才知道,哭得半死。
罗一帆惊愕:我怎么没听说过!
老警察精神一振,怎么会几个月后她才知道?
冬姐说,她爸妈前两年就跟她继绝关系,不认她……
断绝关系的事,罗一帆倒是老早就听温柔提起过。温柔的双亲都是河北某县中心小学的教师,父亲还是副校长。温柔这三四年环境好了,陆续接济了几个从老家来广东打工的姐妹,后来不知是谁回去,说温柔被香港大老板包了,要不哪能又买房子又开几家美容院呀!
这话很快传到温柔父母耳朵,两个都是爱面子的人,任凭温柔哀求,解析都无济于事……
但罗一帆不想这些事被警察知道,于是他一边踢冬姐的脚,一边说,这事我倒清楚得很,温柔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要给她找一个河北的老乡,结果越闹越僵。因此,温柔这两三年都没回过老家……
老警察说,父母死了都不让她知道,几年没能回家,这娃子还真惨呀。不过,遗书遗体的检验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们有权怀疑你们。等下,还得跟我们走一趟,请多配合。
温柔被人用担架抬出门时,迎头盖了一张床单,全身只露出两只白花花的脚板,如此光滑、细腻,罗一帆甚至产生了摸一摸的冲动。
他的潜意识里,温柔当年赤着脚的那种楚楚可怜,最撩他内心深处的痒。他呆呆看着温柔嫩滑的双脚在楼梯的转角处消失,眼睛开始迷惘,恍若隔世的回首。
第六章
温柔第一次出现在罗一帆的面前,就是赤着脚,楚楚可怜的样儿。
那年她18岁,师范毕业第一次到广东。还没出名,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温小雁。罗一帆刚入伍一年,19岁。
列兵罗一帆外出露过一家发廊门前时,忽然里面冲出一名披头散发的少女,大叫“解放军叔叔救救我呀!”这瞬间,接连冲出三个彪形大汉。
温柔那时穿一套白衣镶蓝边的运动服,一脸惊恐站在他面前。
罗一帆的目光从上而下,停在一双光洁的脚板上——它在颤抖……
多年后重逢,温柔已出落得象熟透的樱桃,饱满,却不雍肿;光洁,却不浮浅。
如果不是你,就没有我,没有今天的我。又或说没有我的今天更恰当吧!
想起温柔说过的话,罗一帆心里隐隐作痛。
第七章
有点胀痛。
罗一帆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时,却开始觉得下体有点胀痛,慌忙说,对不起我先去去卫生间。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泡尿后,他觉得稳重了很多。
温柔最初有点抗拒,在一帆手忙脚乱中,很快变成了一团棉花。温柔是燃烧的,无声无息的燃烧,两分钟不到就熔化了一帆二十多年的激情——来不及褪下温柔最后的武装,他忽然大叫一声“啊——”,脸伏在温柔的胸脯上,世界只剩下一股暖流……
良久,罗一帆还沉浸在激情燃烧后的激奋中,就象熊熊烈火后,余下的炭,内敛地散发持久的炙热。
他一次又一次回味那个失败的过程,充满了悔恨,又充满了幸福----他记得他“啊”一声时被什么淹没一切的感觉。
他依稀记得,温柔在问:你……是第一次?
他依稀记得自己说,你也是第一次吧?
他却不记得,温柔后来说了什么。也许是什么也不说。
第八章
一帆你听我说,我想过了,我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温柔说这话时,是在电话里。
自那次不成功的亲密接触后,她一直不肯再和一帆见面。一帆只能不断拨她的电话。温柔的坚决反而唤醒罗一帆男人“难得更想要”的品性。
过了两三天,温柔干脆关了手机。电话打到她住宅,冬姐总是说,温柔不在。罗一帆不断打电话追问冬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冬姐不是惯说大话的人,罗一帆感觉得出冬姐的为难。他于是说,冬姐你只需给我一点小小提示,是我出了问题还是温柔……
冬姐说,温柔今天确实不在。我告诉你,是温柔说服不了自己。
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罗一帆问。
冬姐说这个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已尽量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罗一帆找了个周未晚上,捧着一簇红玫瑰,悄悄站在温柔的门口。他分明听到温柔和冬姐的声音,但按门铃后,里面悄无声息。
温柔!我告诉你,你不开门我今夜就睡在门口。
罗一帆说到做到,他先是站,后是坐,到了凌晨三点许,不由得靠在防盗钢门上打起盹来……
翌晨,冬姐开门时,他怀里的红玫瑰,一夜间憔悴如他的脸庞。冬姐心疼地说,温柔你就跟一帆聊个透吧!温柔闻声,趿着拖鞋出来,看到他这个模样,心抽搐了一下!嘴里却说,进来喝杯热茶吧,我该出去办事了。
于是匆匆出门。
第三天上午,冬姐给罗一帆打电话,告诉他,温柔已经外出旅游,恐怕要半个多月。并约罗一帆下午抽空来一趟。
罗一帆正忙于采访写稿,他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儿,依时赴约。
冬姐说,一帆你和温柔都是好人。她当年从广州到深圳投靠我时,攥着你给他做路费餐费后剩下的10多元钱,说要永远留着它。她现在还保存着它呢。
罗一帆记得,当年送温柔到火车站他转身欲走时,她突然叫住了他。他清楚记得她叫了一声“哥哥!”。他扭过头,温柔低头搓着衣角,怯怯地说,我……我只剩8元钱了。罗一帆身上只有100多元,他留下两块钱坐公共汽车,剩余的一古脑塞给了温柔。
冬姐一边给罗一帆倒茶,一边说,你真要听听温柔的心里话?
罗一帆点头。
冬姐说这事儿,温柔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说得出口哟!她心里可比你苦多了。我说你出去散散心也好,让我跟一帆谈谈吧……
罗一帆有点急了,说我都糊涂得不知有多糊涂了,冬姐你就直说吧!
第九章
很长一段时间,罗一帆不知自己是如何跟冬姐告别,如何回到报社的。
他无法想象,温柔竟然……
他甚至怨恨冬姐,当年为什么要介绍温柔到她远房表叔——北京一位诗人,什么名字冬姐不肯说——家当保姆,这个斯文败类以诗的名义诱奸了她,掠夺了温柔的所有!一年后,温柔带着一颗受伤的心,重返深圳。因为她父亲肺癌急需大笔钱医治,一位在深圳投资的香港老板瞄上了她……
冬姐说,一帆你要知道,温柔救治父亲后,毅然搬到广州,放弃她唾手可得的奢侈生活。那时候她只有4万元“私房钱”,幸好接手一家淑临倒闭的美容院,悉心经营,现在已经开了四家分店。一帆你知道吗,温柔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可她还是觉得配不上你,怕玷污你的自尊……
罗一帆觉得自己很难说服自己,至少现在如此。他潜意识里,温柔当年应该捍卫尊严自绝于北京,而不是重返深圳。就算重返深圳,应该把那4万元“劈啪”一声摔在那个该死老板的脸上,然后扬长而去……
一连几天,罗一帆泡在酒吧里,喝得晕头转向。
刚好,省电视台的“生存大挑战”节目组,要沿着红军当年长征的路线摄制节目,报社决定派出一名摄影记者和一名文字记者全程跟踪,连续报道。谁都知道是份苦差事,而且耗时近二个月,记者们难免推三搪四。
罗一帆主动请缨:我年轻,当过兵,这点苦算啥!
完成任务回到广州,罗一帆瘦了好几斤。他一连两天睡得天昏地暗。
第三天清晨,他正沉浸于一个非常模糊非常遥远的梦。“呤呤呤……”顽强而尖锐的电话铃声,把懒洋洋的他迅速引向了更深更远的现实。
第十章
罗一帆在部队时,就是出了名的书呆子。表现在男女感情上,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一种。
有一年“八一”,部队和共建单位东圃中学举办联欢晚会,一位漂亮的名叫高小莉的高二女生,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几个字,看得出写得非常匆忙。
“我早读过你的文章,很喜欢军人,而且也爱好文学,留下我的电话,请你指点。”
罗一帆先是惊愕,继而是兴奋和不安。长到20岁,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女生的这种绻缱。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半夜蜷在被窝里两次打着手电逐字回味,女生高小莉粉面桃腮的娇羞,令他内心的热浪波涛汹涌……
高小莉却始终没等到罗一帆的电话。
首先,罗一帆害怕自己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他知道自己是个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的农村娃子,而含苞欲放的高小莉,身高160厘米以上,背后站着的是当校长的母亲和经商成功的父亲。
其次,他担心万一被领导发觉,会坏了他立功的“大事”。按规定,考军校时一个三等功就可多加20分。罗一帆虽然文章写得好,但数理化却实在马马虎虎,倘若立功,考学就胜算大多了。他知道团里正考虑他的“功绩”,他更清楚部队比铁还硬的条令条例规定“战士不能与驻地的青年谈恋爱”,罗一帆性格中优柔寡断的部分,于是很快被理智所填充。
他暗暗不了决心:争取年底立功,明年考军校。然后嘛……罗一帆脑海里不由自主闪现高小莉活泼的身影,她扎成两条马尾的乌黑头发,不时拨弄他的心弦。
天意弄人,那年他以两分之差与军校擦肩而过。第二年,却超龄了。
直到退伍后,罗一帆重逢温柔,她那种高贵逼人的气质,真真实实的饱满,才抹掉了高小莉——一名活泼的漂亮少女——在他心中幸福而模糊的身影。
第十一章
如果说不满17岁的高莉是罗一帆朦胧情感世界中的唯一底片,黑白、淡雅、平和、高远、空灵,温柔就是冲印出来的第一张彩照,她却是彩色的,立体的,形象的,鲜嫩的,甚至可以说是欲望的——混杂了情和欲的诱惑。
男人是天生好奇的动物。罗一帆知道,他对温柔的情感,首先源于“英雄救美”多年后重逢的惊喜。他觉得世界如此小,同时又惊诧于一个人的巨大变化,一个在火车站被骗,差点焚身火坑的“小姑娘”,几年不见,竟变成了惊艳四座的先锋诗人!
那是罗一帆调离报社社会生活部最灰暗的日子。就一份时尚报刊而言,“文化版”只是一种点缀,罗一帆知道这意味着自己“转正”(即由合同制转为正式编制)将遥遥无期。
一天,省作协通联部给罗一帆发了一封“青年诗会”邀请采访函。正苦于无米之炊的他欣然前往,又听说“知识分子”和“民间写作”的主要青年诗人都与会,心想好戏看了,到时再找双方的关键人物,做个专题。
情况却出人意料,为期三天的诗会,主要内容还是组织游玩,气氛并没有想象的紧张。尤其是一些“知识分子”男诗人抓紧间隙与“民间写作”的女诗人打情骂俏。
与罗一帆同住一房的《羊城晨报》记者邵一说,老兄你来多两次就明白了,在报刊、网站上互相谩骂,一起出名,何乐而不为?这年代,谁还会真为诗歌“打架”呀。
罗一帆有点失望,说,邵一你是冲着省作协500元红包来的吧。
邵一说,你说拿谁的红包?这次诗会名义由省作协组织,私底下,经费却是一名非常漂亮的女诗人赞助的。
谁呀?罗一帆说,漂亮女人通常上街都不带钱包的哟!
就是先锋女诗人温柔呀!著名的“裸”诗团的中坚人物,算是“民间写作”的人吧。
罗一帆一向甚少写诗,转行当“文化记者”后才有正关注诗坛。“温柔”一名,他在不少诗歌刊物浏览过,一经点拨,脑子很快就清晰起来。
但会上一直没有介绍这个人啊。究竟哪一位是温柔呢?罗一帆觉得奇怪。
邵一说,我跟温柔握过两次手,真***嫩呀!听说这次她有事,来不了。作协何秘书长是我哥们,他说温柔不想让人知道她出赞助,省得伤了“知识分子”的自尊。而作协也不想让人知道受了赞助,下回要给谁谁谁开诗歌研讨会,多没说服力啊!
罗一帆恍然大悟。心头还是有只猫爪在轻挠:温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诗人?
诗会临结束的那天晚上,省作协在与会人员下榻的酒店组织了集体舞会。罗一帆不大喜欢这种气派,借故躲在房间里写稿去了。
突然,邵一敲门说,温柔来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一头披肩黑发的窈窕女子,刚跳完一只舞下来,邵一抢身挤在几个诗人的前面,大声说,温柔!介绍个大记者给你认识,他正想给你一个整版做专访呢!
顺着邵一的指向,她蓦然回头,瀑布般流畅的黑发一晃,令罗一帆心头一紧!!!
她目光象被突然灼痛,带着一丝惶乱和惊喜。
啊?!是你?!
罗一帆和她几乎异口同声。
第十二章
罗一帆也许做梦也想不到,他再见到高小莉,竟然完全缘于温柔的死。
他到公安局协助调查,被依法问讯。
罗一帆还没跨进问讯室,就隔着玻璃墙看到,里面坐在老警察旁边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女警,坐得端端正正,笔直、合身的警服,把小胸脯蒙得尖尖挺挺。
他把脸凑在玻璃上,定眼再看——记忆中沉睡的那张底片,象突然放在照灯下,轮廓线条黑白分明!
罗一帆有点愕然,忽然产生了想逃的念头。这时候后面有个警察在拍他的肩,说进去进去,看什么看!
罗一帆想,高小莉肯定认不得我了,干脆装傻吧。他低着头,进去后尽量坐得远一些。果然,高莉一下没认出来,她的语气有点严厉。
你女朋友真是自杀的吗?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不好好看住,干啥去了?
我出差了很长时间,回来就……罗一帆有点紧张,好象自己真是杀人凶手似的。他想,这样不对劲呀,得赶快调整调整。于是坐直了,眼睛看着老警察,说您上午都看到了,怎么还这样问我。我心里难受啊!
老警察示意高小莉停口,挥挥手说,好,咱们谈正事。现场检测没有可疑,但遗体检验结果最快晚上才出来。那个叫冬姐的,我们的伙记已问完话,并作了笔录,现在到你。
“你的姓名、职业、籍贯……”
“我是都市报记者,我……我早上已经说过我名字和死者的关系,我籍贯是……”
老警察用手指敲敲桌面,说,你不说名字我们小高咋记录呀,说。
罗一帆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小的露珠,一咬牙,说,罗一帆,XX都市报记者。
罗一帆眼角余光看到,高莉倏地站了起来,直瞪着自己。
罗一帆哪!高小莉小声叫起来,心潮起伏。她作梦也想不到,她与他会以这种形式见面。
罗一帆也装着莫名惊诧的样子,站起来,说,哎哟你什么时候当了警察啦?我真是认不出来了。
高小莉说,我毕业报考省公安干部学院,去年毕业分来的。我听说你没考上军校退伍了,还以为你回老家去了呢。
老警察又敲了敲桌子,说小高你们认识呀?我出去倒杯水,回来得马上谈。
老警察一走,场面却不知为什么,却陷入了死寂。罗一帆想解释一下当年不去电的原因,一张口,发现高小莉也张口“唉”了一声,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你先说你先说”。高莉于是说,还是先不说其他了,说说她……是怎么死的?
罗一帆说,你们还怀疑我?
不不不!这回轮到高小莉有点紧张了,说,你是受部队教育多年的人,我相信你!你……会没事的!
罗一帆想起刚才高小莉的声色俱厉,心果觉得好笑,女人当警察,还真太感性了,不行。
第十三章
温柔的死,很快得出了结论。但罗一帆心情仍然非常沉重。他不敢上网,不敢读报,不敢看电视。他是一个新闻工作者,他懂得媒体会如何操作一个爆炸性的事件,尤其是一个被称之“用身体写作”的先锋诗人,赤裸裸死在自己的闺房里。
高小莉每天下午下班,就拐到报社找罗一帆,约他喝喝咖啡,爬爬白云山。过了几天,罗一帆情绪平稳了许多,他决定翻翻旧报,意识到缩在蜗牛壳里始终不是办法。他尽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一些不客观的喧众取宠的报道还是令他非常难以接受。
说温柔写诗江郎才尽,所以欲模仿海子卧轨自尽致诗歌永恒的,是最客气的“说法”。
另有多种传闻,或说温柔被澳门老板包了多年,始乱终弃,所以情以何堪;或说温柔与某高官有染,知道秘密太多,所以杀人灭口……而且都言之凿凿模样,“据知情人士告知”云云。
罗一帆不待高小莉下班,就打电话过去,生气地说你们公安局怎样对记者发布消息的?这些报道客观吗?高莉你也是具体办案人员呀!
高小莉说,我们那几天接待蜂涌的记者是晕了头,甚至有些小报还企图通过某些渠道拍温柔的裸照,但我们心里还清醒呀。我们已反复强调,是自杀,不是他杀。记者们追问死因和事发诱因,根据冬姐提供的线索和整个事件综合调查,我们也只是推测:温柔作为诗人本身有神经质的一面,父母与她断绝关系,双亲病逝家人不通报情况一系列问题强烈刺激了她,所以一次性喝下过量安眼药。至于记者怎么写,他们的手又没关在我们局里……
高小莉也有点生气,说话象点燃了引子的一串鞭炮,“噼噼啪啪”直到底。说完,见罗一帆不言语,高小莉以为他挂了机,慌忙“喂喂”了一阵子。
罗一帆这才说,我在听,我知道。
高小莉说,我……明白你的感受。事实上,我还真不知道温柔为什么要自杀?一个女人最高境界不是同时拥有美貌、名誉和爱情吗?你说,温柔她缺了什么?
罗一帆惘然,他想起温柔以前说过的“让你独家报道”,相信父母继绝关系和她对爱情的犹豫,只是她自杀的导火索,但真正的炸药包,埋在哪里呢?温柔终于无法“闭上眼睛享受生活”了吗?不管如何,罗一帆知道,点燃这个炸药包的,无疑正是他自己。
当高莉再问他,温柔如何舍得离去时,罗一帆说了一句自己才明的“佛语”:她要她自己更干净,更美丽吧!
第十四章
眨眼,一个炎热的夏天过去了。
这只是相对高小莉而言的一个生活状态,她觉得时光飞逝,自从重逢罗一帆,日子就变得轻飘飘的了。但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想起温柔的几句诗:
盼当新娘的头发
越来越长
为什么美好的日子
却总是越来越短
这当中,究竟蕴含着温柔多少真实的思想、梦想?和罗一帆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后,高小莉终于知道,他之所以自认是温柔的男朋友,是因为他想维护温柔最后的尊严。
不过,罗一帆始终没有向高小莉提及温柔的真实生活。他对冬姐说,就让那些令温柔不愉快的,从此统统烂在我们心里吧!
对“温柔事件”一知半解的高小莉,却从温柔的诗中,读懂了事件中这个男人——自己所爱的这个男人,必定曾经深刻地爱过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写诗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因为死,从而永恒。在他的心里。
第十五章
一个周末的晚上,菊黄蟹肥,秋意渐浓。
《羊城晨报》记者邵一给罗一帆打电话,说你去不去?著名诗人常遇春从北京飞来,明天下午在省作协礼堂为大学生作诗歌讲座。
常遇春在诗坛上举足轻重,如果要换算大抵相当于小说家中的贾平凹吧。罗一帆念初二时就读过不少他的诗,心想这回终于可以见到“下蛋的母鸡”了。
偌大的作协礼堂,可谓盛况空前。难怪作协一个领导上台说,自从1989年以来,诗歌讲座首次出现这样的人气,说明重振诗歌雄风的伟大时代即将来临。罗一帆看了看周围,人是不少,但女孩子占了近80%,个个一脸的真诚。
罗一帆是第一次亲睹著名诗人常遇春的风采,果然一派诗人气质,上身是黑西装,下身却是牛仔裤。近50岁的人,满面红光却表情矜持,一头泻到肩的长发乌黑发亮,说话过程中喜欢把金丝小眼镜除下,又戴上,如是反复,反复如是。
诗歌讲座最后成了“提问会”。台下的纸条,源源不绝往台上送。诗人泰然自若,一一应对,不时妙语环生,令人抱腹。
邵一是记者,本来可以现场采访,他故意也写了一张,问“为什么诗歌爱好者多半是涉世未深的女生,而最后成为诗人的却那么少”。诗人不知何故,或许纸条太多不及细阅,始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总结陈词”时间到,诗人旁征博引,对中国当下诗歌的发展作了大胆预测,他认为现代汉语诗歌将在五年内出现类似朦胧诗变革时期的蜕变,这种裂变必然产生一批杰出的诗人,埋葬一批平庸的诗人。
说到这里,他开始提到温柔。
诗人说,何谓平庸的诗人?简言之就是那些不用心灵写作,而用身体去写作的诗人。这些诗的生命力,不过流星一闪。温柔之死,她的诗永恒了吗?
诗人喝了口水,把眼镜架上,提高了声调。
坦率地说,几年前温柔还在我家当过保姆。当时她初到北京不久,是我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八杆子打不到的远房亲戚介绍来的。记得她那会写了好些诗,我觉得一般,但经不起她的再三缠绕,便推荐发表了一些,慢慢也就有了点诗名。这两年她红火了,竟然视我如陌路人。试想想,一个不懂感恩的人,如何能写出良知的诗歌?没有良知的诗歌,又如何厚德载物?你们年轻人啊……
罗一帆脑海里不断反复闪现三个词:北京、保姆、诗人。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慢慢燃烧起火焰来……
我最尊敬的诗人,我是××都市报记者,你能为读者签个问候语吗?
罗一帆边说,边侧身挤过人群,滑上讲台。
……诗人“哎呀”一声,突然仰面倒地,他扶着桌角爬起来时,台下听众“哗”声骚乱起来----原来他捂着的鼻子鲜血喷涌,金丝眼镜一条孤单的腿,挂在左耳上……
第十六章
高小莉从派出所把罗一帆领出来时,是当天的深夜。
高小莉说,说实话,干嘛打他?
罗一帆说,我在派出所不是说过了吗,当兵时我寄两组诗给他指点指点,他要我信寄2000元过去马上就推荐给《诗刊》发表,结果我钱去了,诗却没发表出来。多少年了,我寻思着要不要坐飞机到北京修理这伪君子,老天有眼,他倒送上门来了……
高小莉从背后抱住了罗一帆的腰,轻声说:
“一帆你说的好象不是实话,女人的第六感是最灵的。”
刚好一辆满载的大卡车轰轰烈烈驶过,一下淹没了街道的冷漠。
罗一帆侧过头,大声问:你说什么?小莉你刚才说什么?
高小莉把脸埋在罗一帆宽厚的背上,大声说:
“我是说,我相信你这是实话!女人的第六感是最灵的!”
一阵冷冷的秋风,从不远的街角漫过来。罗一帆情不自禁握住了环绕在自己腹部的玉手,眼角不知不觉有了一点蠕动的温暖。蠕动的,蠕动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