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南方日报版《乡村游戏》第五部之“稻草人”、“吹蒲公英”等13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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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发表:
黄金明 |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 | 日期:2007-6-4 15:34:00 | 阅读: 次
五、植物玩具(13种)
黄金明
1、螺旋桨
在粤西乡下,我们将橡胶树的种子称之为胶子。它从果壳中脱离出来,它的表面也是一层较薄的硬壳,里面才是果肉。胶子是一种美丽的种子,它呈椭圆形,极有质感,表面光洁而带着精美的花纹,看上去有点像鹌鹑的蛋,但比鸟蛋更坚硬更有质感。这样的胶子,可以做成一件绝无仅有的玩具。
现在,一个成熟的胶子摆在桌面上,还有一段棉线,一块小竹片,小刀握在孩子的手中,一个惊人的发明在孩子的头脑中缓慢地成形,并将通过孩子坚定的手有力地传递到胶子中去。孩子要用这些材料制造一个螺旋桨,那就是对直升机身上那个螺旋桨的模拟。孩子小心地用刀尖挑开胶子的蒂部,这曾是胶子和橡果相连的地方,也是种子萌发的位置,而现在被打开了一个小口,原本封闭的地方跟广阔的世界有了关联。孩子在胶子的尾端也切开一个小口,沉睡于自身的种子第一次跟外界有了连接和沟通。孩子用小刀削好一根尖利的竹签,小心翼翼地探入去掏挖胶子中的肉仁,将肉仁全挖出来,但又不可损害胶子的硬壳。换言之,胶子从表面上看跟原来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它实际上只剩下一个空壳,现在它是空心的,风贯通并吹彻了它的内部。
孩子在削好的竹片上安装一根细柄,并系上一团棉线,这根连着棉线的细柄放入胶子的内部,并越出胶子的两端,那块单薄的竹片却置于胶子的顶端——一个举世无双的玩具诞生了——你只要轻轻拉动那根棉线,胶子上端的竹片就会飞快地转动。这个犹如螺旋桨的玩具,几乎每一个乡村的孩子都会做,它是如此有趣,如此迷人,它可以满足孩子制作并操纵一个简单机械的设想。它在轻巧的拉动中飞快地旋转,一股力量通过棉线和木柄传递到竹片上去,那股力是难以觉察的,它被胶子的外壳所隐藏,但那螺旋桨般的竹片因这种力而作用,这就是孩子所要的效果:胶子并没有脱离孩子的手心,但螺旋桨却营造出了一种飞翔的氛围。
天空上,那些善于飞翔的事物给孩子带来了无数美妙而幽深的想象,譬如蜻蜓、飞鸟和运输机,这些东西曾经不止一次从我的头脑中快速地飞过并到达无垠的太空之中。那是一个更为遥远和神秘的地方,但我们也可以利用想象和智慧到达这样的地方。这个用胶子、棉线和竹片做成的螺旋桨,就是这样的一个神奇之物,它是孩子用创造力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
2、提线竹玩偶
提线木偶是木偶戏最重要的道具,唱戏的人,通过提线来控制木偶,并使之做出诸种动作,其精细复杂之处,包括脸部的表情乃至眼珠的转动。提线竹玩偶乃是对提线木偶的简单模仿,自然不可跟后者相提并论,但也有其好玩之处。提线竹玩偶无法如提线木偶那样,模仿人类的日常行为做出诸种细微精巧的动作,但模仿比武或打架,却是惟妙惟肖,其身手之矫健,跟提线木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制作过这种好玩竹偶,是从比我大的孩子那儿学会的。我不知道这种迷人的玩具由何人所创,但它让我为之着迷。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热衷于制作并跟玩伴比试,将其他诸如抽陀螺、滚铁环之类抛之脑后。
在制作之前,我得先磨快一把小刀。事实上,只要你给孩子一把铁片打磨成的小刀,他就可以造出一个乐园。一把小刀,就是一切玩具的源泉。孩子们首先仿照自己的模样用一段竹子雕刻一个竹偶,然后仿照小刀的样子削成一把木刀。这是一个虚拟的王国,竹偶象征这个王国的统治者,而木刀象征那维护统治的权杖。这不过是一个孩子游戏的开端,却是对成人世界的模拟和戏仿。孩子犹如创世纪的上帝,按照自己的面目创造世界,在模仿中一下子命中世界的核心。
那种竹子很细小,比铅笔稍大一点,虽然细小,却很结实。通常是用来做钓竿竹用的,当然,也可以做小狼毫的笔管。我将一段竹子分成五截,每截约长三厘米,这就是竹偶的身躯乃至四肢。现在,一个竹偶的各个部件已准备就绪,只要用坚韧的棉线将其穿接起来就行了。棉线连接的线路是这样的:双脚→身躯→头部,再折回来→双手;一根棉线,其在双脚处是封闭的,而线头在左手,线尾在右手,就利用线头和线尾在双手拴上兵器即可。可以让其使双刀,也可以让其双手持枪。这是武打片的角色。如果是文艺片,就可以拴上折扇或竹简。不过,作为男孩,我们都不喜欢文艺片。这样,一根棉线就将竹偶的各个部位连接起来,使其手足齐全,仿如真人。
竹偶制作完毕,就可以玩了。舞台有特殊的要求,要在开裂的桌面或椅子上才能顺利进行,当时乡村学校的课桌无一不是裂缝纵横,恰好为我们提供了广阔的表现舞台。我将竹偶放在课桌上,而透过裂缝将棉线伸到桌底下,我们就在桌底上通过操纵棉线而控制着竹偶的诸种动作。桌面上,数个竹偶大打出手,其动作生动逼真,看上去十分过瘾,或来个三英战吕布,或来过燕青打擂,“群雄”大打出手,杀得难分难解,热闹非凡。孩子们乐不可支,每每玩到双手酸软,方尽兴而散。
3、以竹为枪,以果为弹
每年春分前后,岭南丘陵盛产一种野果,大小约如黄豆,但质地较黄豆要软,未熟时青绿,熟透时淡红,可以食用,味道酸甜,我们乡间称为“莳炮子”(音),无法在普通话中找到对应的表述。原来,它的主要用途乃是做“莳炮”的子弹。一种植物因某种玩具而命名,这在我的印象中,可谓绝无仅有,由此可见,该玩具在乡间的影响之深远。
这种名为“莳炮”的玩具,实际上一种竹枪(炮),而以野果为弹。做子弹的野果,须以青硬未熟者为佳,若熟透了便会变软,无法射出。竹枪的制作并不复杂,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枪筒,一是撞击子弹的部分,犹如扳机或撞针。我曾经制作过这种竹枪,选取细小如小狼毫的竹子,截取一段下来,再用小刀截成两段,以竹筒略小的一端作枪筒;另一端带着竹节,再插上一段修削光滑的木棍充当撞针,这根木棍一定要短于枪筒,方能顺利发射,否则便将子弹直接捅出枪筒去了。这两截不可倒过来,这样才能使枪筒紧密而不泄气。这种竹枪的原理是根据压缩空气使其爆炸力推动子弹射出,但一个孩子也不需要懂得那么多原理,关键是要使竹枪能够成功发射子弹。
竹枪制作完毕,上山采回野果,先在枪筒的入口塞上一颗子弹,用木棍推进枪筒深处,然后又装上一颗子弹,再用木棍推动,当竹筒内的空气被压缩到某一个程度时爆炸了,这股爆炸力将竹筒里的子弹激射出去,射程有20多米,并且发出爆竹般的响声。可谓声势惊人,威力不小,打在对手的身上,倘若衣衫单薄,也会隐隐作痛。
打一枪,装一粒子弹,不够痛快。孩子们灵机一动,遂在这种竹枪的基础上,略加改良,而制成“机关枪”。方法是在枪筒上开一个口,然后再在这个口上安插一个竹筒,后者乃是充当漏斗之用,在里面放上十数粒子弹,子弹从漏斗进入枪筒中。这样,便可以连续发射,源源不断,痛快之极!
有了竹枪,岂能不玩打仗游戏?两组孩子,人手一支自制的竹枪或机关枪,相距二三十米远,或排成方阵,或蹿高伏低,互相射击或发起冲锋,双方大呼酣战,不断发射,气氛热烈之极。这种玩打仗的游戏可谓真枪实弹,比“打游击”更加逼真,又没有“掷石头仗”的危险,大受孩子们的欢迎。当然,既然子弹由野果充当,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季节性的限制,幸好,没有“莳炮子”时,也可以用浸湿的小纸团做子弹,效果之佳,无可挑剔。
4、玩竹棒
20世纪80年代,这个游戏在岭南乡间颇为流行,但在今天,就像绝大多数的乡村游戏一样,逃不脱湮灭的命运。竹棒是一种简单的玩具,大多由孩子自己制作。孩子砍来竹子,劈成细棒,长短犹如竹筷,大小跟毛线针相仿,两头削尖,然后用颜料染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五彩缤纷,鲜艳夺目。有的孩子没钱买颜料,就采集数种野果捣碎取色,如山稔子紫红,黄占子纯黄,这种天然颜料并不逊色。
竹棒的玩法有很多,在此介绍几种。最常见的玩法是,先让一个孩子用手握住一把竹棒,竖摆在桌面上,突然松手,任竹棒自由倒散,纵横交错,互相堆叠。利用猜拳或抓阄的方法,决出参与者的出场次序,用手去将竹棒一根根地捡拾起来,但在捡每一根竹棒时,都不许碰到别的竹棒。否则,便要轮到别人出手。而颜色不同的竹棒代表着不同的分数,游戏者轮流去捡,到最后统计分数,以得分多者为胜。由于竹棒往往交叉重叠,要取走竹棒而不碰触别的竹棒,就具有相当大的难度,参与者屏声静气,小心翼翼,用手指缓缓移动竹棒,以便将其单独抽取出来。
这个游戏很考验耐心,心急毛糙的孩子便往往落败,而心灵手巧的女孩,通常是最后的大赢家。只见她左挑右捻,一双手十分灵巧,眼看便会触动别的竹棒,却往往是有惊无险。有些看来是不可能取走的竹棒,却被其一一捡拾。有时碰到高明的女孩子先出手,她便一口气将所有竹棒悉数取走,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只好望洋兴叹。
还有一种比较简单的玩法,每人手执三根竹棒,也不必染色。参与者用手拿起三根竹棒,往桌面或地上扔去,以使其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三条边越相近,胜算便越大,从理论上说,扔到等边三角形者,便是至尊,此乃该游戏的最高境界,但这百年难得一遇。大伙儿轮流进行,待一一出手之后,由裁判裁定优胜者。这个玩法说来简单,但难度极大,有时不要说是三角形,就是三根竹棒能相互交叉也不容易。如果大伙儿无一人扔成三角形,那么只好重新来过,直至分出胜负为止。
有时,孩子们没有竹棒,遂拿出家里的炷香来玩,炷香是供烧香拜神之用的,每家每户常年备有,这可是现成的代用品,效果是一样的,但不可用力过猛,否则炷香便会摔断毁损。因此,这种玩竹棒的玩法,有的地方也叫“扔炷香”。
5、骑竹马
李白诗云:“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青梅竹马,让人黯然销魂。在童年的幸福时光,每一个骑竹马的男孩,都有一个两小无猜的玩伴。可惜的是,每一个弄青梅的女子,总是要嫁作他人妇。有谁没有骑过竹马呢?将一根细竹竿骑在胯下飞快地奔走,就当是骑马了。不唯独男孩爱骑,女孩子也跃跃欲试,争先恐后。
模拟骑马是孩子们如痴如醉的游戏。无数男孩在梦中一次次地跨上高头大马,或在草原上策马扬鞭,或成为一名骑兵冲锋陷阵。马既是人类的朋友,也是神奇的动物。马高大的身躯,那火焰一般飘拂的长长鬃毛,那神奇地起落并敲击着大地的马蹄,这一切无不对南方孩子构成无法形容的诱惑。黑色的马,白色的马,像黑色或白色的闪电撕裂暮色或黎明,马的身影消逝了,耳畔只留下回声似的蹄音。在巩乃斯的牧场或坝上大草原,像这样的孩子,七岁或八岁,早已骑在小马的背上,像疾风一样掠过长长的草叶了。而在南方,孩子们只能跨在竹竿上,骑着虚拟之马,或以梦为马,在村巷上飞快地奔跑,快活得像脱缰的野马。
我也骑过竹马。竹马作为童年的代名词,或一个关于梦幻的意象,就像一面镜子,让我想起往事,映照快乐与悲伤。孩子的心灵不沾尘埃,但又因过于敏感而沉入忧郁。
在我七岁那年,跟随父亲到了镇上,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期,墟镇并不繁荣,百货商店或供销社之类,只有唯一的一间,而小卖部也屈指可数。但我在百货商店面前见过的木马让我终生难忘。木马只有两具,一具只雕刻着马脖子以及马头,而下半部为弧形的木头所代替;另一具就比较逼真,不仅有马身、马尾,还雕刻着四蹄,它的底部也是弧形的,由两根弧形的木方所组成。有两个孩子正在木马上骑着,木马晃来悠去。显然,骑木马之乐,跟竹马不可同日而语。在刹那间,我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了,我噙着泪水疯狂地跑回了村庄。我将家里的“竹马”一斧子劈成两段,从此,我再也没有骑过竹马了。墟镇并不算城市,但它跟山村仍有天壤之别。至少,在这里有木马,而村庄的孩子,只能骑着一根由竹竿构成的乌有之马。这就是一个敏感的孩子,所受到的打击。我在墟镇目睹的木马,让我感到屈辱。而这是毫无道理的。
但毕竟,村庄再也没有孩子去骑竹马了。的确,在变形金刚及汽车模型入侵村庄的时代,如果一个孩子仍持着竹竿在奔跑,那是不合时宜的。前几天,我去超市买菜,看到小孩在超市门口快活地骑着旋转木马,不禁想起了童年骑竹马的往事,并记下了这些文字。
6、“勒固”编织
在粤西乡下,这种随处可见的植物名曰“勒固”,我苦恼于无法用普通话来表述它。我只能拙劣地描述如下: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大而长,宽约寸许,长逾一米,边缘有锯齿,尖刺闪烁,果实聚集在一起,表面呈鳞片状……当我讲到这里,有人也许会说,这说的不就是菠萝吗?其实不然。的确,再也找不出一种植物比菠萝更接近“勒固”的了,但它们毕竟是不同的物种。就说叶子吧,勒固叶子的锯齿像菠萝,但它的颜色像芦荟,质地像芭蕉叶,况且菠萝叶只是两边有刺,而其叶子脊部也布满尖刺,其横截面犹如一个“人”字;它的果实跟菠萝最像,几可乱真,但既无香味,也没有果肉,不可食用。吸引我们的是其叶子,质地柔软,细腻坚韧,实在是做编织的绝佳材料。
我们用小刀将勒固的叶子割下来,削掉叶子边缘以及脊部的尖刺,这样,它便一分为二,成为一指宽的碧绿篾条,而又不知要比竹篾柔软多少!
用勒固叶子制作的玩具有很多,有一种是号角或喇叭。既然是响器,自然要发出声音来,这很好办,先拔取两片勒固的细嫩叶子,约长寸许,放在嘴里一吹,会发出清亮而悦耳的声音。这就是勒固哨子。原理跟叶笛如出一辙,但不用什么技巧,更易吹奏。然后用削好的勒固叶子,围着哨子层叠而上,层层缠绕,该号角由小到大,长逾半尺,到最后打一个死结,遂大功告成,这件号角赫然便是牛角号,放在嘴角吹奏起来,号角激越,畅快之至。
还有另外一些编织,则纯粹是象征之物,而非具有实物的效用或功能。勒固眼镜便是这样的编织物,它除了戴上等于白戴之外,其外形跟眼镜十分相似。在乡间,眼镜似乎是知识分子的象征,戴眼镜的人又往往文质彬彬,让人肃然起敬。于是,戴这样的眼镜一时在村子蔚然成风。
我就带过勒固眼镜,双手负背,脚踏方步,摇头晃脑,俨然以一先生自居,仿佛真的成了读书人,心中无限陶醉。与其说这是一副模拟的眼镜,毋宁说是一副模拟的眼镜架,因为根本就没有镜片。但这无足轻重,凉飕飕的勒固眼镜架在鼻梁上,仿佛出自玻璃或金属所造,我能感觉到一副眼镜的真实存在,而透过眼镜框的视线,受到了束缚或剪裁,这似乎更加证明了眼镜的存在。
用勒固制作的玩意之中,值得一提的还有手表。在往昔的村庄,真正能戴得起手表的人堪称凤毛麟角,而拥有一块手表,这在梦中也不敢奢想的事,可以通过勒固编织变成现实。这种手表的编织很简单,先结好仿若风车结似的表盘,然后安装上勒固表链即可。孩子们将“手表”戴在手腕上,洋洋自得,一整天也不肯除下来。有时一只尚嫌不久,偏要编成七八只,戴在双手上,一直套到手臂。这种植物叶子结成的玩意,仿佛是世界上最好的首饰,让人想起财大气粗的乡镇企业家,要在脖子挂上黄铜锁链般粗大的一根金项链,十个手指都套着黄澄澄的金戒指。孩子们这种暴发户式的挥霍及快乐溢于言表,让人忍俊不禁。
7、稻草人
在秋天,水稻从田里收割回来,利用连枷脱粒之后,那些青黄的稻草弃之一旁,发出新鲜草汁的芳香。这些稻草除了晒干当柴火烧掉,或充当耕牛过冬的干粮,便没什么用途了。但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些随处可见的稻草,乃是不可多得的编织材料,是一系列玩具或游戏的源泉。学龄前的乡村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深谙此道,乐此不疲。
说起稻草人,人尽皆知。这种利用稻草扎成的人形模特,披着烂衣衫,戴着破草帽,伫立在田野上,据说可以起到恫吓飞鸟啄食稻麦的作用。孩子们制作的稻草人尽管来自稻草,但更加精致。农夫制作的稻草人,未免粗制滥造,过于潦草而简陋,老实讲,我对其阻吓飞鸟的作用抱以怀疑。我曾经目睹一群麻雀落在它的头顶,叽叽喳喳。而孩子对制作稻草人的认真劲头,一丝不苟,仿佛在从事艺术品的创作或雕琢,相较而言,农民出于功利的目的,而缺少虔诚之心,他们不可能对制作一个稻草人花费更多的心血。
孩子们制作的稻草人并不大,高不逾一尺,但手工之精致,让人惊叹。这需要一双灵巧的手,更需要非凡的耐心。我承认我并非心灵手巧之人,尽管我也对稻草人垂涎三尺,但我没有能力完成一个精致的稻草人。
邻家小妹倒是个中高手,只见她先选择好一小把稻草,将其从中对折,折叠下来,换言之,禾头及末梢混为一谈。她又用一根稻草将其上端扎紧——众所周知,稻草之柔韧堪比绳子——这扎出来的一端便是头部。剩下来便是制作双手,她从头部下少许之处,用数根稻草穿透身躯,编织成双手。而尾端部分,则分成两半,扎成双脚。这样,一个稻草人已略具雏形,它在地上站稳了脚跟。但小妹犹如能工巧匠,还要精益求精,她的手工之精细,让人惊叹,她连手脚上的十个指头及趾头都不肯放过,要细细编织。并用数根稻草编成的麻花辫区分稻草人的性别。稻草人做到这个份上,便算完美无缺。而小妹仍不肯罢休,还要找来几块碎布片,一针一线,为其缝制衣裳。她露齿一笑,说,人是不可光溜溜的。她制作的稻草人成了我们共同的玩具。她的如花笑靥,似在昨天。
这样的稻草人,就仿佛贯注精血与生气,好像要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奔跑或跳跃,沉思或高歌。成年之后,我接触到女娲抟土造人的神话,就想起了邻家的小妹。在我的童年记忆之中,她也是一个造人的女神,是她使一把平常的稻草具有了人的精魄和灵魂。然而,很少乡村女人能逃脱成为生育机器的命运。20多年过去,我才感到伤悲。
8、织草席及其他
利用稻草编织玩具,这是乡村孩子的拿手好戏,除了稻草人,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大多数是模仿现实的家庭用品,草席、椅子以及草鞋诸如此类。虽然是象征之物,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发挥作用,倒也惟妙惟肖,这些物品将在“过家家”的游戏中大派用场。这并不奇怪,孩子们连人都能仿制,何况是一些寻常物品?
织草席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游戏。这通常需要两个人通力合作,我跟邻家小妹就合作愉快。她让我坐在地上,伸开双腿,然后选取一根长稻草,将其首尾两端拴在我双脚的拇指头。这根稻草很重要,将起到草席中轴线的作用,又称之为“经线”。事实上,我所起到的,乃是一架织布机的作用。而邻家小妹自然是一个高明的织女了。她取来十数根稻草,充当纬线,搭在母线上,首尾往反方向扭去,又取来一根经线,而纬线再度编织,就这样周而复始地织下去,纵横交错,经纬相织,一张小巧而精致的草席很快成形。
我惊喜地看到,草席的纹理细密而精巧,跟我们平时睡眠的草席并无二致,美中不足的是,它太小了。这样,它就不像是一张席子,而仅是席子的模型。真实的席子是用苇草或“关草”(一种柔韧而纤长的草本植物,在水中生长,其横断面呈三角形,可剖开以作编织或拴绑之用)编织而成的。而我们编织的席子并无实际用途。但邻家小妹安慰我说,这本来就是为了给稻草人而编织的。不错,稻草人睡稻草席,岂非最好不过?
稻草编织中的经典之作还有椅子和草鞋。我曾亲手织过椅子。先挑选一根稻草,将其中段弯成弧形,绕在食指及中指上,这就是椅架,然后再取来十几根稻草,反复地编织,很快就会织好一个平坦而光滑的平面,这就是椅面,然后收口打结,再将整件编织品从手上剥离,而那个弧形便是椅子的靠背。椅子下部是一束杂乱无章的稻草,可以用小刀割短一些,并用稻草扎紧,以使其更加逼真。
至于打草鞋,就更加简单了,当然,我们的草鞋纯是游戏之物,不可跟红军过草地时打的草鞋相提并论,而且也要小得多,毫无实际用处。按照邻家小妹的说法,这些稻草席子、椅子及草鞋,正好为我们创造的稻草人所用。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来玩过家家的游戏,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所谓青梅竹马,无非是夏秋二季跟邻家小妹编织稻草,清风徐来,稻草芬芳。廿年之后,我在远离家乡的熙攘都市怀想往事,黯然销魂。
9、麻骨耙
我们乡下盛产黄麻,剥皮来做麻绳,或纺纱织布。在20世纪80年代,大户人家还备有织布机,所织成的布料,俗称土布,自然无法跟“的确靓”之类的布料相比。纺织麻布逐渐销声匿迹,但黄麻作为一种经济作物,仍有一定的市场。将麻皮从麻秆上剥离,浸入河水,数月之后,麻皮烂成絮状,漂洗之后晒干,白亮如雪。这便是麻绒,上等麻绒可以卖到一个好价钱。收麻、剥皮以及浣洗,都是苦不堪言的体力活。在我们村庄,每一个孩子,几乎都参与过制造麻绒的全过程。对于孩子来说,并不看重麻绒,但那些洁白的麻秆却是无价之宝。麻秆在粤语中又称麻骨,松脆,柔软,容易加工,其质地有点像今天的塑料泡沫,但又要坚韧得多。以它为原料,可以制造麻骨农具、兵器、家什等多种玩具,因而大受孩子欢迎。
麻骨耙的制作并不复杂,以粗麻骨作耙的把和柄,并用小刀挖几个小洞,供安装耙齿之用,耙齿则由细小的麻骨削成。麻骨耙的形状跟木耙毫无二致,但要小得多,俨然是木耙的模型。耙田需要技巧,其中颇有讲究。听话的孩子在乡下耕田,不听话的孩子远走高飞。一代代农夫在这片土地上消耗着血肉和青春,大多数人没有想过要离开。每到农忙时节,农人无暇顾及孩子,遂将他们带到田头。大人在田里耕作,孩子拿着麻骨耙在田边或山坡上玩耍。他们用手上的麻骨耙,一遍遍地耙着地上的松土或泥沙,在他们的眼中,这一小片泥土,也是他们耕种的田亩。当然,三四岁的孩子,还没有能力独立完成麻骨耙的手工,而由农夫一一完成。
大人在田里热火朝天地劳作,插秧、种豆或栽薯苗,这些活计都少不了要用木耙。孩子们的模仿能力很强,也在自己的小小田地上耕作,从土地弄得松软并整平,并栽种上作物,几株秧苗或薯苗。当然,这些作物很难成活,但看上去倒也生机盎然。这一切,并不像真正的劳作那样艰辛,却充满劳作的乐趣。能让孩子们自得其乐,这是大人乐于看到的,只要他们安全而没有哭闹,这就够了。而一把麻骨耙之类的玩具,使父母达到了目的。当暮色降临,大人劳作完毕,要返回村庄,而孩子仍意犹未尽。
就这样,孩子在玩乐中接触到了农事。大人在劳作,而孩子在模仿着这种劳动。作为道具的麻骨耙,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这既是一种游戏,也是对未来农夫的教育。大多数的孩子,在成年之后,将持着真正的木耙,走入田中,开始了一生中漫长而艰辛的耕种。
10、麻骨犁
犁田是农夫的事,犁田游戏却颇受孩子欢迎。犁田需要牛和犁,孩子当然无力驾驭一头牛,他们所用的牛和犁都是由麻骨做成的。截几段结实的麻骨,再用铁芒箕连接起来(铁芒箕坚硬而锐利,可作钉子之用),做成犁尾和犁把,再用削尖的麻骨做成犁头,一把麻骨犁便大功告成了。至于麻骨牛的制作也很简单,首先截取一段硕大的麻骨做牛身,然后分别安装上牛头、四肢和尾巴即可,看上去倒也似模似样。倘若想更加逼真,还可以在牛头装上牛角。麻骨牛的制作,或镶嵌拼接,或用铁芒箕连接,这都不是问题,麻骨质地松软,很容易加工。
玩犁田游戏一般要有两个小孩,在松软的泥地上,一个孩子拉着麻骨牛,一个孩子持着麻骨犁,掌控着犁的方向。泥土在犁尖下翻卷,犹如细小的波浪。孩子们来回犁动,眉飞色舞,心中的快活也像犁翻的泥坯一样翻滚。在这个游戏中,麻牛骨只起到摆设的作用,犁尖的移动全靠孩子的拉力。但有了麻骨牛,孩子们对大人犁田的模仿,看上去更加逼真而生动。
孩子们还可以玩犁田比赛。这一次,孩子们找到了真正的动力——一种在乡下称之为“黄牛”的黄色或棕色甲虫。这种甲虫鼓着大眼睛,伸着长长的头部,其剪影有点像水墨写意画的黄牛。孩子用细线拴着甲虫,并套上麻骨犁,当甲虫走动或飞舞,那股力量便将麻骨犁拉动,泥土的波浪在犁尖下翻滚。孩子们人手一把麻骨犁,犁过松软的泥土,看谁最先将分好的“田地”犁完。
甲虫有大有小,力气有强有弱,孩子们用细小的竹鞭驱赶着“黄牛”,大呼小叫,或兴高采烈,或气急败坏,一心只想夺魁。但甲虫有时未遂人意,时走时停,有时又闭上眼睛,索性一动也不动。有的孩子怒发冲冠,遂操起鞭子打去,甲虫吃痛,振翅飞起,拼命挣扎,但无论如何又飞不出孩子们的手掌心,更无法将麻骨犁拖走,只能任由摆布。
孩子们驾驭着麻骨犁,玩得满头大汗,倒也乐趣无限。往往一个小时过去,仍意犹未尽。但用麻骨做成的玩具有利有弊,就是容易制作,却也容易损坏。不用多久,麻骨犁的犁头便遭到磨损,犁尾和犁把也在散架,要继续玩下去,只能换另一把新犁。有时,还要用一只养精蓄锐的甲虫,将犁头那个精疲力竭的换下来,方有获胜之可能。至于可怜的甲虫,为何要来从事这种致命的苦役?它们的困惑,没有一个人关心。
11、关于旋转的游戏
孩子们为一切旋转的东西着迷。履带拉动的齿轮,公路上飞速转动的车轮,水边巨大的木头风车,以及直升机顶部的螺旋桨。孩子们惊讶地看到,这些常见的旋转之物,多是形形色色的轮子或具有轮子的形状,它们的旋转也构成了圆形,换言之,旋转的东西构成了圆形的图案。我几乎可以断定,只要是圆形的东西,它都具有旋转的能力。圆形或球形的事物,仿佛是旋转的容器,当它们在运动,便将旋转以一种直接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生活的历程中,旋转是一个基本的概念。甚至,旋转是一种基本的生活状况,旋转以及旋转之物,随处可见。即使是我们所生活的星球,也无时无刻处于自转和公转之中,这种关于天体运动的基本知识,孩子们将在入学之后获取。而这是一种看不见的旋转,孩子们无法获得直观而感性的经验。在我们的头顶上,总是呈现出半球形的天穹图景,我们根本无法摆脱它的笼罩。而四方形的东西,似乎是否定旋转的基本图形。它的四个顶点加固了自身的稳定。不过,主要捏住它的一个边角,将让其另一个边角接触桌面,只要用力一旋,即使是一块方形的橡皮,也能作短暂的旋转。
孩子们津津乐道于一切旋转的事物,同时也热衷于制造旋转。硬币无疑是最简单的关于旋转的玩具。在桌面或光滑的水泥灶头,我用两根手指呈反方向捏紧硬币,并突然地松开,给那枚硬币施加一个旋转的力矩,它离开了我的手,并在一个平面上作着急速而短促的旋转。它旋转的能力来自我的手,一种惯性力使它慢慢地转缓并最终停顿下来。
跟硬币相仿佛,我曾经利用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制成一种玩具。我在铜钱的方孔塞上一根小木棍,以使其填充那个方孔,并将木棍的两端削得细小而光滑。我用食指和拇指捏紧木棍的一端,用力一旋,这枚铜钱便可以在桌面转过不停。大人告诉我们,这种玩具叫“抟转”。
岭南尤其是粤西一带盛产佳果荔枝,说起荔枝,人们总会想起唐朝那位爱吃荔枝以及泡温泉出名的丰腴姑娘,但不是谁都想到用荔枝核制成另一种“抟转”。荔枝核呈椭圆形状,它的底部乃是一个圆锥体。小时候,我用小刀将荔枝核切断,仅保留它的底部,然后在核心插入一根比牙签稍大的小棍子。我将它放在桌面上,用两个手指捏住并用力一旋,它就可以离开我的手,重力所造成的惯性,使它可以短暂地飞速转动。孩子们人手一个荔枝“抟转”,一齐转动,比赛谁能转得更疾、更久。
12、陀螺
在所有关于旋转的游戏中,再也没有比陀螺更经典、更好玩的了。陀螺是一种十分独特的玩具,它概括了旋转的所有特性。在硬币、铜钱或荔枝核所制成的抟转玩具之中,那种旋转是十分短促的,它们最终会停顿下来,而不能持久地旋转。抟转依赖于孩子施加的力量与惯性,看上去只是孩子旋转欲望的反映或泄露。陀螺则不然,它可以长时间旋转而不会停顿。
制作一只陀螺不算困难,但也需要注意一些问题,譬如选取的木头,颇有讲究,千万不能选择朽木,最好是选自新伐的树木。那些新鲜的木材更具有活力,从而更适于旋转,腐朽的木头已经死去,往往失去旋转的活力。这其中有深意存焉,但孩子并不关心这种寓意,他们需要的乃是让陀螺顺利地转动。我制作过陀螺,我选取了一小段木头,它的直径略小于碗口,我举着一把雪亮的斧头斫削着它,木屑纷飞,新鲜木头发出的香味十分好闻,而木头的一端逐渐变尖。很快,陀螺初具形状,它的上端是一个平面,而底部却是一个圆锥体。原来,陀螺早已隐藏于木头中,你只要将多余的木头削掉,陀螺便显露出来。雕像也是这样产生的,制作陀螺的过程,其实也是一种雕刻,只是它更简单而已。相似的事情还有挖洞,洞穴本来就存在于泥土中,只要把多余的泥土搬走,它就会显露出来。类似的冥想,曾给我带来无穷的乐趣。陀螺的底部,并不是标准的锥尖,相反,它要削得浑圆,才更有利于旋转。最好是找来一颗小滚珠,将其镶嵌在陀螺的底部,这样,它就如虎添翼,转动得更快。
众所周知,要玩陀螺,还得有一根鞭子。鞭子往往代表着某种侵犯、权力或威严,譬如针对牲畜的鞭子,教师手上的教鞭。针对陀螺的鞭子,则意味着动力,它的抽打使陀螺获得了力量,或者唤醒了木头内部的活力。一根考究的鞭子,通常由鞭杆和鞭身所构成,而我们喜欢砍一株黄麻来制作,去掉它的叶子,将麻皮平均分成三条,那三条长长的麻皮,就像编麻花辫一样,编织成一条扁平而坚韧的鞭子。麻秆早已被截断,仅保留一尺左右,以作鞭杆。这样的麻子,鞭杆和鞭梢浑然一体,看起来非常精致,本身就是一件不错的玩具。
现在,一件陀螺已经大功告成。我将陀螺放在地上,用力一旋,然后用鞭子抽动,它在鞭子的抽动上旋转乃至跳跃,即使在凹凸不平的地方,也能转动并前进。孩子们纷纷拿出自己的陀螺,十几个陀螺在地上旋转。孩子不断地甩动着手上的鞭子,鞭子抽打着它,它在不停地转动,它的内部仿佛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跟着孩子内心的旋转而相互呼应。只要孩子手上的鞭子在抽动,它就可以一直旋转下去。
13、吹蒲公英
每年春天,蒲公英开出小花,黄色或白色。它只是一种普通的植物,它在别人遗忘或遗弃的时间与空间里成长。只要求一点点的温暖和舒适,并且已经得到了。蒲公英如果有香气,那香气必定早被一阵阵的风吹散了。它的颜色是那种平淡的白色或淡黄,叶子上有一层明显的软毛。它太小了,既不会引起画家的瞩目,也没有诗人为它歌咏。除了采药的老翁,就只有嬉戏的孩子发现它的存在并如获至宝了。
几丛飞絮扬花的蒲公英,就像无人使用的梦的材料,还不是真正的梦,但加上几个吹蒲公英的孩子,那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了。这就是真实的梦境,像缥缈的云彩一样鲜明,它是应该入诗入画的。一朵朵蒲公英的飞絮在一个女孩的唇边吹送,并消失于五月间的原野,这是让人怦然心动的景象。
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株蒲公英,折下的是一朵会做梦的花乃至梦境本身,生怕将它惊醒了似的。蒲公英的花瓣早已脱落,跟泥土混淆在一起,它的果实顶上生出一个奶嘴状的东西,上面镶嵌着一簇白毛,无数根白毛聚集在一起,整个头状花絮便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绒球。更多的孩子将那些绒球摘了下来,用嘴轻轻一吹,蒲公英的果实就漫天飞舞,好像一顶顶缩小了千百倍的降落伞,缓缓地飘向远方。
游戏是成人世界在儿童世界的折射与投影,是孩子梦想的方式以及对梦想的抵达,无论哪一种游戏,它都会给孩子带来欢快与有趣的记忆。但没有哪一种游戏,像吹蒲公英那样更接近梦想乃至梦想的飞翔。孩子们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重复着吹送,这无关输赢,蒲公英也不是一件庸俗的玩具,而是梦想的模拟以及载体。那些白色的、絮状的小伞,一朵一朵飘走了。它们将在一个崭新的、陌生的世界扎下根来,并开枝散叶。那是孩子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而孩子们吹走的不仅仅是蒲公英的果实,而是心底最纯美的幻想。
那一次,我跟同伴在原野上吹蒲公英的经历让人难忘。孩子们摘下一株又一株,他们没有喧嚣,没有聒噪,即使是最好动的孩子,此刻也在微风中安静下来,沉浸于一种微醺的醉意或难得的安谧之中,他们仿佛青色或银色的小鱼在清澈的溪流中沉淀。即使没有风,蒲公英也在自我吹送。而孩子的加入,使一种普通的植物具有人的思绪与感觉并互相融入。你瞧,孩子们仿佛也在自我吹送,作为其中的一分子,我感觉我抵达了一个陌生的、奇异的境界,仿佛一只钟表返回机械的内部,清晰地听到了光阴消逝的低语。从来没有一种游戏,可以让孩子进入一种纯粹的安静并为之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