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培浩评黄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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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明 |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 | 日期:2010-1-20 14:10:00 | 阅读: 次
挖掘虚无的“出生地”
――黄金明的《洞穴》的启示
2006年,黄礼孩主编出版了《出生地》,这个广东青年诗人诗歌选本迅速引起了国内诗歌界的关注。“出生地”显然只要很少部分指涉着这一批青年诗人的具体生活区域,它在更大程度上表达了包括编者在内的广东青年诗人对当下诗歌和人的身份思考。因而,《出生地》超越了广东的地理确定性,而表征了一种无根时代下对于诗人“精神身份”的焦虑和追求。诚然,中国人一生下来就已经有着户籍管理意义上的身份和出生地。现代社会以前,人类迁徙活动并不频繁,稳定的户籍出生地也创造了人类相对稳定的精神生活。但是,在当下,迁徙已经成为了人类生活的一种常态。而剧烈变动的空间、高节奏的生活和电脑计算机对生活的大量控制已经成为了后工业时代的重要特征。当代的中国,几乎同时交叉着现代化、后现代化等诸多转变,社会问题的丛出不穷和精神生活的流离失所造成了现代人(一个思考心灵的现代转化的人)身份的焦虑。正是基于这种身份焦虑,对精神身份的追问,对“出生地”的思考成为当代诗人乃至于所有文化人都必须重视的问题。
伟大的海德格尔早就说过“诗人的天职在于还乡”,但是既然现代人的精神身份地已经成为问题,既然“上帝已死”、“作者已死”,还乡就不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成为了每一个诗人心灵史上的重大事件。所以,读《出生地》,我并不把它当成一个以地域之名把一群人集结在一起的文选,我更关注这些诗人对于自我与世界的紧张关系是否有持久的关注和新的发现,我更关注诗人们对于精神出生地的寻求是否有着持久的努力。
现代人的精神身份问题其实是二十世纪以来最重大的精神命题之一,从卡夫卡到海德格尔,从贝克特到福柯,文学家、理论家、哲学家们都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追问。但是,我们的诗人如何基于我们自己的中国式生存追寻精神的出生地,这是一个大问题。基于这样的视角,我发现了《出生地》名符其实的精神质素――那就是对于中国式生存下精神危机的拷问,对精神出生地的追寻。我将以黄金明的作品为例,阐述诗人对于出生地的精神探寻。
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向城市的诗人,黄金明对于传统与现代的碰撞、物质对精神的挤压有着特殊的敏感。所以,他诗歌中绵密的意象和漂亮的比喻往往指涉着现代生存的疼痛感,他对于个体从农村走向城市、从边缘走向中心、从农业文明走向工业文明乃至于后工业文明所承受的精神格式化、偏平化的过程有着强烈的感受。他有大量的诗歌来讲述个体被削减、被砍伐的过程。在《木头记》中,黄金明从有生命的树木到木头再到器具的递变过程中,深味着个体被削减、砍伐,被外来意志工具化的过程:它的生命/将在删改中延续。电锯将木头剖开/荡漾着木器的倒影:木琴、椅子和木桶……/从木片上撕下一张脸,这是雕像的雏形/但还没发育。从木头中赶出一匹木马/这就是木头的用途
在《会议记录》中,一连串的祈使句同样强调了一种外来的不可抗拒的异化力量,它以中国式的“会议记录”语境探寻了中国式生存下精神格式化的危机:
要把这片田野放大,要突出田野上的油菜花
要把抒情的杂草剪短,要把燕子飞行的轨迹
总结成经验。如果一个春天不够,就再复制
一个。要把这片森林压缩后邮寄出去,必须
删除那棵突破荧屏的橡树,它像麦当娜性感
的四肢,暴露了大自然的隐私………
在《办公室》中,他以机器对人的控制来书写后工业文明的核心系统――计算机对个体乃至于人类精神生活的侵蚀。
书桌上的电脑
才是赖以生存的工具。键盘像鳄鱼的脊背
在资本的沼泽里蠕动。电脑使生活
日益模糊和虚拟化。你不相信抱紧的是爱人
她的呻吟犹如失真的录音。你不相信镜中人
就是你自己。目光呆滞,身材单薄
犹如纸人楔入了光阴的夹缝。电脑
犹如凶残的虎头鲨,它无穷大的肚腹
消化着钢铁、玻璃瓶、塑料罐和古代的沉船
对被格式化生存的书写几乎成为了黄金明诗歌写作的一种潜意识冲动,以至于当他写作这类诗歌的时候,诗歌意象和比喻都奔涌如泉。
这些诗歌,显然仅仅是黄金明诗歌叩问生存的第一个层面,在这类诗歌中,人类个体往往是处于一种被动的、无力的境地。他们或是一个长出来就为了被割掉的聋耳朵;或是等待被砍伐的树木,无可奈何地接受被组装的命运;……应该说,这些诗歌触及了当代的个体精神困境。但是,这种困境却并非黄金明的发现,如上所述,这是自卡夫卡的人变甲壳虫以来就一直绵延不断的精神母题,黄金明的贡献是以个性化的诗歌语言出色地表达了这个主题。在这里,个性化的诗歌语言传达了黄金明的声音,但黄金明的声音却复述了已经被发现的内容。所以,当我读到《会议记录》的时候,我强烈地想起了于坚的《零档案》,同样是对中国式生存的呈现,《零档案》无论是在主体意象选取、诗歌形式创新、诗歌规模和对存在的深度介入上都要优于《会议记录》。这类诗歌共同的特点是将自我精神危机的母题中国化,它们或深或浅地烛照了一个中国诗人心灵中的存在现场。它们告诉我们,人类个体的精神身份已经破碎,精神出生地已经成为一个重大的问题。但是它们却没有涉及探求精神出生地的精神努力。
所以,我更喜欢黄金明的《洞穴》,这一首冥思式的诗歌共九节118行,以挖掘洞穴为主体意象,呈现了对人类与存在关系的复杂思考。
那是一个人在地上挖掘,他弓着脊背
双手挥动着铁锹
他把头脑中关于洞穴的观念通过手上的铁锹
有力地传递到泥土中去。
这里,个体一开始就显现出积极主动的面目,以挖掘洞穴的姿态征服世界,它既比附着过去一个世纪以来中国主流意识形态所强调的人定胜天,又间或暗示了个体对于精神世界追寻的努力。但是,诗人马上以独特的思维呈现了生存的复杂性:
泥土在不断抛起,洞越来越深
那个挖洞的人已深陷其中
征服者在征服的过程中也被征服着,“那个持着铁锹挖洞的人/苦恼于新挖出来的泥土,已经填满了原先的洞穴。”这里,黄金明进入了人和世界的矛盾之中:世界并不是安静地等待被挖掘的土地,人类的胜利张开血盆大口重新把个体淹没。而在个体的征服经验的背后,却有着另外一种更加不能被忽略的生命经验:
但有些东西却无法被抛弃,譬如月亮的碎片
那是爱情的矿渣在少女的胸膛熔化并浇灌
事实上,没有谁可以把记忆的钉子全部拔掉
它们像山冈上遥远而黯淡的群星
尖锐而锈蚀,跟闪电般划过的铁锹擦出了火星
个体在行进的过程中丢失了本真的自我,而那些温柔的部分却无法被抛弃,这是征服进程中公共经验和个体经验的冲突,而没有个体就没有群体,没有个体经验就没有公共经验。黄金明在被视为胜利结晶的洞穴里挖开了一个虚无的缺口,他将继续消解洞穴的实在性并呈现洞穴背后虚无的存在本质。
那个持着铁锹挖洞的人,忽然停顿下来
他侧耳倾听着阵阵从身体传来的挖掘声
大惊失色。他知道有人在他的双眼中向外眺望
并屏住了呼吸。但他无法反过来
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他感到有一锹锹泥土被抛出体外
挖洞穴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更加庞大而不可捉摸的力量所挖掘的一个洞穴。这是个体与个体生存其间的文化之间的冲突,是个体与意识形态的对抗。我们拼命挖掘的身体,不过是被革命的一把铁锹,不过是被另外一把铁锹挖掘的洞穴。在这里,黄金明在诗中与福柯,与德里达不期而遇。这些解构主义大师早已悲哀地宣告了主体已死。那么,举起铁锹的人们,最终只能把自己挖成空虚了。以上,黄金明揭示了人与世界的矛盾、公共经验与个体经验的矛盾、个体主体性与意识形态力量的矛盾。在这些矛盾中,个体、主体性、挖掘、征服、胜利这些行进中的人们赋予洞穴的要素被庞大的意识形态力量和公共经验所压倒,似有主体性的挖掘人发现有人在他的双眼中向外眺望,主体性被消解的危机令人触目惊心。
《洞穴》的第五节,诗人又从洞穴/瓶子存在形态的两面性来揭示存在的悖论。如果说洞穴是因为被占有而显露出来的空间的话,那么,瓶子、坛子则因为占有空间而在形态上成为洞穴的反向存在。如果说洞穴是空虚的化,那么瓶子则是实存;如果说洞穴是被征服的化,瓶子则是征服。但是,事情又并非如此简单,瓶子和洞穴又是紧密相连的存在:“瓶子,坛子,甚至口袋/这些都是洞穴在生活中的模型”。因而,瓶子和洞穴是相对的,洞穴可以是一个瓶子,而瓶子可以是另外一个洞穴。但是瓶子和洞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存在性质:
你可以把一个较小的瓶子
塞进一个较大的瓶子中
却不能把一个较小的洞穴
放入一个较大的洞穴里
代表着占有的瓶子可以做减法,代表着空虚的洞穴却不能做减法。这就是说,在生命存在的意义层面上,占有是相对的,是可以压缩的;而虚无却是绝对的,是不能被削减的。黄金明的诗中,我们触摸到了鲁迅《野草》深埋于地下的根,和鲁迅一样,黄金明看到了生存背后最绝对的虚无,和面对虚无的个体悲剧性。正如鲁迅在《影的告别》中所说的:而光明会使我消失,而黑暗又会将我吞没,黄金明说:
一个人像一架掘土机在跟大地搏斗
他仿佛要把越来越深入的洞穴挖穿
但搏斗的结果是扩大了洞穴的辽阔。
如果说黄金明的《木头记》、《会议记录》等作品都触及了当代社会个体心灵被削减被格式化的命运的话,他的《洞穴》则在存在的层面上揭示了虚无的绝对性和个体生命的悲剧性。如果说,心灵的荒漠化是一种存在现象的话,那么存在的虚无则是哲学上的思考。黄金明的《洞穴》则显然拓展了当代诗歌的哲思意味,在一批诗人把诗歌及物性理解为诗歌及肉性,另一批诗人把诗歌哲理化理解为诗歌玄理化的时候,黄金明的《洞穴》却把及物性和哲理性深深地契合到一起。这首冥思意味极浓的诗,却无一处不在指涉着生命的苦痛,无一处不是从直面存在出发。从这个角度看,此诗对当代诗歌的启发性远远未被重视。
但我认为,《洞穴》启发绝不仅仅止于此。正如前面所说,精神出生地的丧失已经成为当代一个重要的文化危机。在无根的时代,诗人如何思考存在,如何思考“出生地”的重建问题是我们判断一个诗人贡献的重要标准。黄金明的《洞穴》也从这个角度出示了他的探索。显然,诗人已经明了存在的虚无本质,个体生命的悲剧性,那么,诗人在精神流离失所的时候该如何还乡呢?在我看来,《洞穴》的第7、8、9节正是对发现虚无之后的精神还乡的叙述。
在前面对存在与虚无的浓墨重彩的书写后,诗歌最后三节出现了挖掘人对洞穴的自省,他们有一些挖掘的反向行动:
在去年,我曾见到一个人
在挖好的洞里种上树苗
并填上泥土用脚踩实
那个洞仿佛从来就没出现过
却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中
(《洞穴》第7节)
向下挖,向下挖。挖洞的人
感到洞穴越来越深
他甚至看到了神秘的泉源
但他终于放下手中的铁锹
他发现自己早已置身于洞底中
一直在对着洞口反向挖掘
…………
他几乎看见了脱胎于泥土的上帝
其实这是他在流水上弯曲的倒影
一个梦游者在雨夜回到了家乡
草木可以作证,这一次是真的
但他在无限靠拢而最终无法抵达。
(《洞穴》第8节)
生命的虚无消解了挖掘的意义,因而“他多年来的努力/只不过是在别人的洞中/盲目挖掘而不自知”。但是,虽然挖掘“洞穴”是没有意义的虚无,书写《洞穴》却是对虚无的对抗,认识虚无显然是对抗虚无的第一步。开始了自省的挖掘人,在洞穴里种上树、朝着洞口反向挖掘,“他几乎看见了脱胎于泥土的上帝/其实这是他在流水上弯曲的倒影”,上帝就是自己的倒影,在面对虚无的反向努力中,一个梦游者回到了家乡,这显然正是精神意义上的家乡。虽然知道“最终无法抵达”,但他却在无限靠拢。
这里,《洞穴》的另外一层启示是:生命虽不可能有某个得救的终点,但对于生命本质的自省和自省之后反向挖掘的姿态,却或许可以让个体自己的倒影成为上帝。个体虽然不可能在某件具体的物事上找到精神的出生地,但自省和寻找的姿态却可以让个体无限靠拢精神的出生地。诗歌的最后:
他终于完成了这个洞穴
犹如荷马完成了他的史诗
洞穴的深度让他晕眩
他把铁锹投了进去,听不见回声
他把自己投了进去,看不见影子
然后,他把地球也投了进去
一颗蓝色的泥丸在碗底滚动而无人知觉
(《洞穴》第9节)
洞穴在这首诗中第一次以完成的姿态出现,这当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完成,与其说这是一个征服者睥睨山头的实现,不如说这是一个自省者、一个懂得了生命虚无的智者走向出生地路上的开阔视景和出入宇宙的想象力:这里,地球仅仅是碗底滚动的蓝色泥丸……虽然无法真正抵达,但黄金明却用想象力向我们昭示了逼近出生地的开阔精神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