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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撰写黄金明

类别:评论 | 发表:黄金明 |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 | 日期:2010-1-20 14:18:00 | 阅读:
    《一个人和他的一本书》

    文:杜撰

    我的手机上存着一条短信,“杜兄今天能过来么?或来电。金明。”这是诗人小说家黄金明今年三月某天发给我的,那天是我和他在广州相见的一天。我刚回了短信,又接到他的电话,通完电话已近中午。我打车来到龙口西路一小区门前,隔着巷口即是他换了工作的大楼。我电话他,他正在接一个长途电话,请我稍等。转到大楼门边,隔着玻璃看楼内前厅的杂志广告板,我继续往门厅外边缘踱步,忽听身后有人叫杜撰,转身见到黄金明,一个年轻人,至少比我想像的年轻,个头不高。

    最初认识黄金明,是在独立民刊《水沫》五周年纪念号卷首的小说,那篇题为《失魂落魄》的小说。后来我写下短评,“‘中国新小说’(栏目)以黄金明的小说《失魂落魄》为开卷之作,恰如其分。无论从这篇小说的份量/质量,还是从它的语言来说,都恰如其分。这篇的语气、语速从容不迫,短促有力,喋喋不休但能及时刹住。做为一篇精彩的小说,其结尾的谜团像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作者的叙述耐心而有味道,令人震动。在随后一篇黄金明回答得十分耐读的书面采访中,看到他的思考、感悟和努力,并了解到他于近年才恢复了诗歌、小说的写作,真是一件善事。其中黄金明提到的他的长篇散文体文本《少年史》,是让我产生了阅读欲望的作品标题。”就是这期《水沫》,让我内心更萌生了与他结识的愿望。对于我敬佩的写作者,我总愿意主动结识。接下来的第11期《水沫》(终刊号),我读到他别具一格、过目难忘的诗《以××为例探讨男女关系》。

    那时《水沫》也在网上乐趣园创办了一个水沫论坛,有一天我欣喜地发现黄金明也在论坛发帖。我向他约稿,想把他的诗歌发布在橄榄树文学网,每次他都得到他是爽快的回贴同意。那时博客刚刚出现,我在水沫论坛问他是否建了博客,隔日他回贴说,没有博客。当时我的回帖说,博客等于仓库,这是我至今对博客的看法,如同黄金明至今没开博客。不久《水沫》被迫停刊,“水沫论坛”也被网警黑掉,在网上我们失去了即时联系,我在搜索黄金明,搜到了露天吧网站他的专栏。那时他的专栏内容不多,很少更新,我下载了很多他的诗作,学习揣摩,获益匪浅……见到他的那天,我向他说起他的这个专栏,最近有更新。他说,上面是放了一些最近所写的东西。回到河州之后,我看到他的专栏上存放着更多的作品,包括武侠之类的游戏之作,更有他没能出版的十五年诗精选集《老虎,老虎》全书,看到我不胜冒昧撰写的一篇短评。

    橄榄树文学网还能打开的时候,由于发布稿件需要作者电子邮箱,我写了第一封电子邮件给他,告诉他登陆密码。那是我和他通信的开始,第二天我收到他的回信。在信中他提到已经送到出版社的一本随笔集,正在谈判的一本长篇小说,刚刚出版的长篇散文体文本《少年史》。我在网上搜索《少年史》,把封面、简介存放在博客仓库为已沾光。不久以后,我收到了他惠赠的《少年史》,看到扉页上他郑重题赠的笔迹,书法颇具功力。在随后的通信中,他谈到了打算出版的十五年诗精选集。因为是自费,他在犹豫,因为是印刷自费,我劝他借钱出版也行。他提到利用三天假期写了一个短篇,因为事务杂乱而没空修改。本来想多写一个的,看来是很难了,他说,我们要为生存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说值得一做的事,不必计较它的代价。

    2006年,我和黄金明开始频繁的邮件往来,邮件中我们偶然谈起了书。他说他买的书有两三千册吧,但看过的不过百来册,他说自己胃口很杂,什么流派、主义、写法都不管,只看文本。他谈到古典作家,觉得比起现代主义小说家来,他们其实也是现代的,可能更现代,因为日日新,不会因时光的流逝而淘汰。他建议我读《圣经》,一定要读,很值得读。他说如果结合罗素、斯宾诺莎、康德等反基督的名著来读,可能更有意思。就这样,我们谈起了书,一发不可收拾。我说我身边并不缺少好书,缺少的是和一本好书的机缘,或者说,缺少的是意识到一本书的价值的机会。他回信说,是的,好书并不多,但跟一本书的遭遇,其实跟交往一个人有点类似,也是要讲缘分的。还得讲心情和时间。他提到他的阅读、购书、收藏和重读经历,让我目不暇接,直想在贴身小本上抄下作者和书名。(如同在广州购书中心四楼,他对我说,你可以抄在纸上,随身带着。)我们说起早年的拉美文学丛书,他说那时刚毕业没钱,也不识货。我读着他顺手写下的一封一封电子邮件,感到我读的是我的另一个自己。

    从我知道《少年史》开始,这本书的书名就吸引了我,就像心灵史、灵魂成长的历史那样吸引我。但是我不希望它是一本畅销书,在我知道它的名字的时候就这样想,我预感到这是一本对我有用的书,它的价值不会限于销量。当我在广州购书中心向黄金明问起它的销量时,他说,书店里没有了,网上还有。我对我的诗人朋友们的少年史充满好奇,我想知道一位跟我几乎同龄的诗人在他的少年期的生存、生活,他的出生地,他的童年,他少年时的生活环境和生存背景,特别是他身处的中国南方乡村,吸引着我这个西北土鳖想一探究竟。翻开《少年史》,我试图进入黄金明生活了十八年之久的乡村,进入他的“鱼形的村庄”——这村庄之鱼的眼睛是一口水井。随着阅读,我进入了流过村庄的河流,那是不同于北方的河流,我曾目睹却无法体会的南方河流。我想起曾在北方河边向福建诗人陈小三问起他家乡的河流是什么样,之前我读过他诗歌中的河流,一个人去游泳,像投河。我问他下雨时山上的水都到哪儿去了,他说水都到了河里,河水满了。我从他的语气约略得知,雨水使河水变得更深,但河床仍然容纳着河流,河水满了,对人所居住的村庄并无威胁。相比之下北方我眼前熟知的河流也许是水沟,因为它们总是匆忙地切割着土地,裏挟土壤和沙粒,遇到暴雨就裏挟人家。我读到黄金明笔下的河流是干净的颜色,是河水在粤西山区孤独的流向,是1976年的洪灾冲走的桥和两岁的他流出的鼻血,是他通过文字呈现的清晰记忆。我想起童年的河流,夏天雨后黄土泥浆的河水流注在路边水渠,漂浮的麦草像一层伪装,陷进我……

    北方的粮食是小麦,是俗诗中泛滥的主要农作物。南方的水稻,我却是成年很久以后在陇南才见到第一面。作为一个不事稼穑,不懂农事的人,阅读《少年史》的农事诗,无异于亲眼目睹南方稻谷早晚两造却仍然饥饿的生长过程,无异于目睹辨识南方山野的植物,虽然收获的植物——粮食、蔬菜始终是饥饿的。除了粮食,被称为经济作物的红薯(番薯)、萝卜、花生在我有限的记忆参照中,唤醒我对土地的感知。南方的红薯让我回忆起北方的土豆(洋芋、马铃薯),它和它的淀粉是养活北方苦寒干旱之人的主食,因此有土豆炖牛肉的共产主义理想。我回忆起小时候的院子里生长过的萝卜,我们总是用菜刀切成四瓣,底端连着,撒盐搓均后再掰断,剥皮或不剥皮而食,脆嫩可口。至于花生,在我童年的县城,那可是来自远方的稀罕零食,如果有人告诉我用它榨油,那简直太奢侈。

    我的回忆总是有限的,我惊讶黄金明的记忆力,他竟然能回忆起他两岁时的梦见洪水而流出的鼻血,回忆起他学步时迈出第一步而摔破了头。通过他十八万字的独自言说,通过两遍通读,我渐渐感到,一个写作者一辈子的努力,无非是找回幼年的自信,无非是一次次迈出幼年的第一次脚步,哪怕一次次磕破额头。在我保存的电子书信中,黄金明向我坦陈,“这本书的确是命运的安排,属于不写不成、一挥而就的那一类,当时纯粹是听从内心的召唤,写得飞快,也很顺利,写完之后几乎不作改动,这对于一个懒惰的人来说,也是奇迹。”我在书中发现了与他结识的隐秘联系,“我对一切令人压抑的事物抱有强烈的反感,也许这就是我步入少年的标志吧”,我确信,这就是我们在《水沫》相识的原因。他在书中写下的乡村劳动(打砖坯)中,我发现了他作为诗人的诗路历程,“当我决定致力于诗学的时候,正值‘口语写作’充斥诗坛,那些所谓的口语诗人搂抱成一团,共同构成了一大堆黏稠的泥堆,我的写作跟这堆泥巴是两码事。”作为一位自幼生活在乡村、对乡村生活最有发言权的诗人,他对所谓乡土诗持有深刻的批判,“在我的记忆之中,中国乡村只有生存哲学,没有生存诗学。所有的乡土诗都是虚妄的,无论从诗学还是现实来说,它都无法成立。”他质问“那些脑满肠肥的御用文人坐在设有中央空调的高楼,怎么可能进入中国乡村的现实呢?”,他辛辣讽刺“犹如麦地上的蝗虫一样遍地皆是的中国乡土诗人”,警醒他们,“在无视乡村生存现实的前提下,所有关于乡村的诗歌都是野蛮的。”

    在他的《少年史》中,我仿佛在字里行间耕耘,我阅读他黑色、荒诞、晕眩袭人的有关学校的梦,仿佛看到一部摇滚电影中似曾相识的镜头。一个人怎么可以写这样一本书?一个人怎么不可以写一本这样的书?一个人可以像这样跟自己敞开心扉吗?一个人能够像这样跟自己敞开心扉吗?在《少年史》中,黄金明自问道,“我要写的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吗?不是的,我要写的不是他身体的黑暗,而是他四肢中透出来的光亮。尽管他没有懂得用爱来对付虚假的世界,却也知道仇恨无济于事;尽管他不懂得以超脱的态度对待无趣的人生,但还是尝试用思考的武器来使自己获得解放。”是的,在一个敬惜字纸的写作者写成的《少年史》中(其中的《烧砖记》即刊载在2004年《水沫特刊•70年代》),我的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见到黄金明那天,我见到他工作的地方,乘电梯上到七楼,经过走廊左侧第一间办公室,他让我稍等。他从那间办公室取来几本他作为编辑之一的杂志,赠送给我。穿过走廊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打电话,或者去别的办公室离开一会儿。我坐在玻璃茶几后面的黑皮沙发上,翻读他送给我的杂志,看到他新近获奖的一篇散文。在另一期杂志上,我看到一个叫遥远的家伙因抄袭作品被揭露的启示,想起1987年高中时所读的中学生文学杂志上也有此人抄袭诗歌被取消奖项的事,我还记得此人抄袭的诗题,你奔腾抑或凝固呢,我的额尔古耐河,后面还有一个“哟”字。那是内蒙古的一个抄袭者,就像一个行为艺术家,这么多年来他还在抄袭,抄袭时的署名竟也一直没变。那一刻我手拿着杂志,一个人坐在同样是中学时代即开始写作的黄金明的办公室,恍惚间感到逝去的时光破空而来,逝去的时光从未逝去。

    处理完工作,他问我是否想去书店逛逛,我欣然应允。离开大楼,我们来到大街上,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广州购书中心。斜坡电梯上到四楼,我们进入文学区,缓步浏览书架。在诗歌架上,我见到不久前某人因自杀而出版的诗集,指给他看,却没有伸手触碰的欲望。(半年之后,我却在兰州纸中城邦坐着搜读查海生自杀二十年后才收入全集的诗,这是为什么?)在外国文学架前,他向我推荐两本书,捷克神侃派作家赫拉巴尔的《巴比代尔》,还有列那尔的散文选,他说,这本书你孩子长大以后也可以读。我们在架前扫瞄移步,随意聊着,我注意到他每到一排架前都要遍览、抽出、翻看着书籍,抚摸着封面和书脊。他对我说起拿在手中的书,书的版次、锁线、字体、排版、定价。有时他返身到另一个架上取来不同的书,我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眼中的光芒,就像一位初恋的中学生。时间很快到了下午六点,我们走出购书中心,他给黄礼孩打过电话,我跟着他步行,经过一座立交桥,转向另一条街。路上他向我推荐中山大学附近的三家书店,包括我准备寻访的博尔赫斯书店。不知不觉中,南方春天的暮色一点一点降临,经过路旁阴天的花木,我们聊着书和文字。记得经过一所他曾经任教的学校附近,他说到目前对写作的想法,我还记得一句:享受这个过程……

    2009.5.29,8.1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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