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本象与逼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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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 |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 | 日期:2010-2-5 17:18:00 | 阅读: 次
生存本象与逼视人心
――读韩东《知青变形记》札记
王久辛
韩东以诗进入文坛,是当代诗史绕不过去的重要诗人。这部长篇小说《知青变形记》,显示了韩东以文字触摸人心的卓越才华。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题材的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在当代虽然不能说没有,如梁晓生、老鬼等,都有过不俗的佳作面世。但拨开意识形态与洪流滚滚的生活表象,以“沉实”“去火”之后客观审美的创造,却不能不说是较为罕见的。
1,在我看来,题材与审美的创造并没有必然的决定关系。小说不是报告文学,小说不是要证实什么,更不是要揭示什么。小说就是小说,对于智性的作家来说,他的小说是属于审美的,是“审美的干预与批判、赞美生活,而不是干预与批判、赞美生活的审美”——这句话,是我从别林斯基“审美的批判与批判的审美”中演变过来的。我想说的是,作家是在对生活进行审美的创造之后,通过作品本身的美学价值,来实现寓意与超越,实现对生活的干预、批判或赞美的。即,审美的创造。有些作家或许把小说或文学理解为社会学意义的创造了,故常以惊世骇俗的方式来理解文学,以为小说或文学是批判的文字,即“批判的审美”。故在写作中常常出离于审美的境界,带着情绪,甚至带着偏见,以一种“大无畏”的激情写作。这种作品虽然激情澎湃、波澜起伏,却因“火气”太盛,且很夸张,故尔鲜有成功之作。于是便抱怨题材的选择,以为是选择的题材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当然有问题,但不是题材的问题,而是审美的问题。我们有些作家,甚至于有些很著名的作家,写了一辈子,都“著作等身”、“成名成家”了,仍然不知“审美”的真正意义,基本上还是凭经历、激情写作。原则上说来,写作当然离不开经历与激情,但若没有审美和审美创造的能力——这个前题,那么就很难写出成功的作品,偶尔有个带响的作品,那也很难说不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韩东的这部长篇,其题材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容易陷入“批判的审美”误区的小说,但他没有,他在这这部长篇所表现出的客观冷静、智性深邃,着实令我感佩不己。作为诗人,韩东是清醒的,他的诗像他的小说,或他的小说像他的诗,均以“去火”之后的“沉实”为特征,写得从容冷峻又直逼人心。仿佛写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写得接近生存的本象又能写到人心里去。换句话说就是,题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获得一种科学的审美的创造方法,凭着这种方法,无论是写“文革”,还是写“知青”,他都能沿着审美的逻辑,写进人的命运与人的灵魂,从而避免肤浅的渲泄与单薄的表达——《知青变形记》就是一个范例。
2,关于“生存本象”。就这部长篇来说,之所以说它把握住了这一“真实”,是韩东抓住了生活的细枝末节,他好像更相信历史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所蕴含的历史趋势与生活逻辑的必然走向。例如小说中“知青”对“宣保队员”的捉弄与后来越来越荒唐的逻辑发展——为军的死与“我”的顶替、和“我”欲回南京的种种变故等等,都显示了韩东擅于从“细枝末节”生发故事的功力与智性。在我看来,这不仅是功力与智性的展现,更是一种拂去生活表象、洞穿世事本质的目光、一种冷静客观又深邃犀利的世界观的统照、一种生存经验的提炼,一种发现命运又看穿命运的摆弄之手的参悟之升华。其实,对“生存本象”的把握,几乎是所有作家写作中都必须面对的“难度”,有所不同的是——千差万别,不同的作家有不同的把握。韩东的把握之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他以独特的方法,开发了生活的“细枝末节”,他使过往的生活细节,又重新演绎了一遍。仿佛时间停止,生活倒流,让我又下乡重历了一回“知青生活”,令我唏嘘不已。
3,题目有“逼视人心”,是因为这部描写三十年前的小说,通过“我”顶替“为军”之后的两次“回到平静”,展现了“生存本象”所蕴含的乡村宗族、宗法势力的残酷无情与乡村生活本身的朴素艰辛、真挚平和,既生之容易又生之艰辛,既充满了原始的快乐又蕴含了古老的阴谋。尤其令人惊谔的是“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于一个乡村的全部意义,竟然是例行公事地将曾是富裕的地主——老族长拉出来开开批判会,会后他仍是这个村子的“老泰山”,仍然一言九鼎。乡村有乡村的逻辑,当“知青”一旦进入这个“逻辑”,也不能不跟着这个“逻辑”发展,哪怕发展得让你“死去”又“活来”,你也无法摆脱它。这如果是残酷,那么这个“残酷”就残酷了几千年,也由此让我们看到了诗人韩东的小说寓意——他仿佛不是在写“知青”,而是借写“知青”在写人性,在逼视人心,进而叩问心灵。所以我欣赏他的“超越”,并为他“超越”意识形态与洪波滚滚的历史表象的审美创造而赞叹。我们太需要审美的创造了,因为创造的审美误导了我们很久很久。
•韩东《知青变形记》首发 花城 2010.第1期
2010. 2.4.长安.